《牡丹亭》与冯小青
《红楼梦》中那使林黛玉读了感到“心动神摇”的《牡丹亭》,是明朝大剧作家汤显祖罢官归里前后所写的一部传奇作品。此书一出立即造成了家喻户晓的社会效应,因为剧本提出了他的前代作家很少甚至从未涉及过的进步思想。他认为,情爱原是人的本能要求,凡合理的生活和正常的欲望不应遭到限制和扼杀。
杭州西湖孤山玛瑙坡旁原有一个小小的石坟,墓碑上刻着“明诗人小青女史之墓”。这个年轻的女诗人冯小青就是读了《牡丹亭》后自叹身世以至于压郁得病而夭折的。那时,凡女人尤其是少女都没有独立的人格。她是16岁时被武林(杭州)名士冯千秋从扬州买回杭州作小妾的,后被大妇所不容被幽禁在三面临水仅有一线陆路可通的孤山放鹤亭边。入晚,她面对孤灯一盏,形影相吊,唯以《牡丹亭》一书自遣,因而在她极少传世的诗篇中有一首《读牡丹亭绝句》,可以从中仿佛看到她那时的思想轨迹。她是这样写的,“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一天,她到孤山上的尼姑庵去面对观音大士默占一诗,“嵇首慈航大士前,不生西土不望天,愿祈一滴杨枝水,遍洒人间并蒂莲”。这就是说,她个人无所要求,但愿大士慈悲为怀,普施甘露,让那些原应配成一对对的天下男女们终成眷属。
另有一部也是在《牡丹亭》影响下而出现的剧本就是明末剧作家吴炳所写的《疗妒羡》,顾名思义,大概仍然从男人立场出发把鞭子抽打在那个所谓“妒妇”身上吧。但是至今仅传其一折的《题曲》仍然有其积极意义。如主角乔小青所唱一曲“桂子香”有这么一句“若都许死后自寻佳偶,岂独留薄命作羁囚”,着重写出了《牡丹亭》中“人虽死了,但是青春和爱不死”的那种誓死追求婚姻自由的反封建观点。现在,由梁谷音主演的全部《牡丹亭》恢复演出了,有人说,这是几百年前的事,好象说是过时了的东西,但是不妨问一句,如今某些人的头脑里,神圣纯真的爱情有否亵渎,这是值得思考的。所以,《牡丹亭》的演出是仍然有其现实的教育意义的。
冯小青诗稿
垂帘只愁好景少,卷帘又怕风缭绕;
帘卷帘垂底事难,不情不绪谁能晓!
雪意阁云云不流,旧云正压新云头;
来颠颠笔落窗外,松岚秀处当我楼。
春衫血泪点轻纱,吹入林逋处士家;
岭上梅花三百树,一时应变杜鹃花。
冷雨幽窗不可听,挑灯闲看牡丹亭;
人间亦有痴如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乡心不畏两峰高,昨夜慈亲入梦遥;
说是浙江潮有信,浙潮争似广陵潮。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是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先;
愿为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牡丹亭》创作于何时何地
汤显祖的《玉茗堂四种》,成就最杰出的当推《牡丹亭》。这部名传千古的戏曲名著,创作于何时何地,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由于说法各异,致使后人对《牡丹亭》的研究,带来了不少困难。
《牡丹亭》创作于何时何地?据毛效同所编《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中,收录的发表于《文学遗产》第1辑上的《汤显祖与牡丹亭》一文,作者李汉英认为:“汤显祖少负才华,《牡丹亭》为他少年时代作品。”继而又说:“《牡丹亭》是显祖少年之作。其后复作《紫钗》、《南柯》、《邯郸》,总称‘四梦’。”这“少年时代”的概念,当理解为二三十岁年龄比理解为“早期创作”较为正确。可是,姚燮所著《今乐考证》中则说:“愚谷老人曰:‘汤若士先生作《四梦》,最后作《牡丹亭》,称古今绝唱。’”按此说,应认为《牡丹亭》是汤显祖的晚期作品。再有,侯外庐的《汤显祖牡丹亭还魂记外传》一文,开头首语就说:“汤显祖在万历二十六年(1589年)写成了《牡丹亭还魂记》。”汤显祖是年39岁,应称《牡丹亭》是他的中年之作。泛见不少著作传载:汤于万历二十六年晋京上计后,就掼掉七品乌纱帽,所谓“引咎辞职”回乡。除侯外庐外,有许多学者普遍研究为《牡丹亭》创作于这个阶段。
那么,《牡丹亭》创作的地点又是何处呢?焦循《剧说》记在:“相传临川作《还魂记》,运思独苦。一曰,家人求之不可得;遍索,乃卧庭中薪上,掩袂痛哭。惊问之,曰:‘填词至--尝春香还是旧罗裙--句也。’”由此看出,《牡丹亭》是汤显祖创作于临川家中。但是,康熙、乾隆年间的常熟人江熙的《扫轨闲谈》中却这样说:“王文肃家居,闻汤义仍到娄东,流连数曰不来谒,径去,心甚异之,乃遣人暗通从者,以观汤所为。汤于路曰撰《牡丹亭》,从者亦曰窃写以报。迨汤撰既成,袖以示文肃。文肃曰:‘吾获见久矣。’汤内惭,谬曰:‘吾本撰《四梦记》,此其一也;余尚有三。’文肃急欲索观,乃一曰夜撰成焉。”
由此可见,《牡丹亭》是汤显祖“于路曰撰”而成,并不是创作于临川家中,甚至被他的老师文肃公王锡爵使了手脚,派人买通仆从窃抄到手。波连其余“三梦”,也是汤显祖在太仓王府里“一曰夜撰成”。当然,汤显祖无论是怎样的大手笔,要在子丑寅卯十二个时辰创作出三部大型戏曲,那是绝不可能的,近乎荒诞。问题恰恰在于:“汤于路曰撰《牡丹亭》”这句话,但是值得玩味和推敲研究。
汤显祖“于路”即途次进行《牡丹亭》的创作活动,总得有个可供写作的环境,也即是创作地点,他是投宿招商客栈,还是羁旅深山古刹,或是寄居亲友家中来从事创作?《昆、新两县续修合志》卷十三《地宅·园林》部分,有一段十分重要却又常被人们忽略的记录,也是为《汤显祖研究资料汇编》这部70余万字的著作所没有采编到的一则资料,只要读一读这段文字,便可揭开汤显祖“汤于路曰撰《牡丹亭》”的创作地点之谜:“太史第,太仆少卿徐应聘所居,在片玉坊内,有拂石轩。应聘与汤显祖同科进士。万历十一年(1583年)癸未榜。客拂石轩中,作《牡丹亭》传奇。”徐应聘,字伯衡,县志上有传,与汤显祖同科进士。万历二十五年(1597)至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曾家居10年。汤显祖弃官南来,到太仓“流连数曰不来谒”见老师王锡爵,转而跑到昆山县城玉山镇,住进了现在改称为南街的片玉坊“太史第”,即徐应聘府上的拂石轩,“曰撰《牡丹亭》。”昆山和太仓相距20里许,往返近便。所以,王锡爵能够“遣人暗通从者,以观汤所为。”并命“从者曰窃写以”报。
按照《昆、新两县续修合志》的记录,结合江熙的《扫轨闲谈》所载,《牡丹亭》成书的时间应在万历二十六年(1589年)间。即如侯外庐等学者所说为正确,牡丹亭成书的地点也应在昆山,不是在临川。此等见解是否确切,尚需学术界专家、学者验证。
《牡丹亭》语言琐谈
说到场显祖剧作的艺术成就,总会让人想到《牡丹亭》那扑朔迷离的语言风格。即如“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两句,古往今来,人们都称赞它,成为众口传诵的名句。它是揭示杜丽娘性灵之光的传神之笔,确实具有让人感慨缠绵、心动神摇的艺术魅力。它所表达的,只是一种感情意绪。我们感受它并不困难,但要用语言解释清楚,却也并非易事。而《惊梦》一出,不仅是大学各科教学必读的篇目,也是至今活跃于舞台上的剧目。如何理解这两句唱词,实有进一步讨论的必要。比如:
有的解释为怨天:“意思是说:美好的时光和景色对老天不作美是无可奈何的,我的家院中并没有使人称心如意的事。”(上海古籍出版社《明代戏曲选注》)
有的说是呼天:“这两句是说:这么宝贵的春光,这样优美的景色,天哪,叫我如何度过呢!使人舒心愉快的事,究竟哪家才有呢?”(广播出版让《阅读和欣赏》古典文学部分之五)
也有认为是在悲天:“大好春光,美丽景色,无人欣赏,苍天也无可奈何,使人赏心悦目,愉快欢乐的事又在哪家庭院?”(厦门大学出版社《(大学语文)古文译析》)
还有的理解为是在愧对苍天:“以上两句意思是:大好春光,美丽的景色无人欣赏,有负苍天,能引起赏心悦目、使人心旷神怡的,又是什么样衰败的院落啊!”(江苏人民出版社《中国文学作品选》)这些解释,都是把“天”释为苍天之天;杜丽娘对“天”的态度,也被解释得各不相同,甚至相反。这种种不同的解释,直接关系到对女主人公心态的认识和对剧作立言神指的把握。
我认为,上述诸说,似皆未妥。以这种种解释用诸其他作品,便义不可通了。
其实,“天”,在这里指生活、曰子;“奈何天”,就是愁闷无聊、伤心抑郁的生活。宋人晏几道词:“欢尽夜,别经年,别多欢少奈何天。情知此会无长计,咫尺凉赡亦未圆。”([鹧鸪天])“奈何天”即离愁别恨萦怀,没有欢乐的曰子。清初李玉《占花魁》传奇:“短长痴梦苦缠绵,都捱遍,寂寞奈何天。”(《探芳》)“奈何天”,指剧中男主人公秦种因罹花魁娘子而神魂恍惚、寝食都捐的苦闷生活。蒲松龄《聊斋志异》中[惜馀春]词:“甚得新悉旧愁,划尽还生,便如青草。自别离,只在奈何天里,度将昏晓。”(《聊斋志异》卷七《宦娘》)“奈何天里”,即新愁旧愁剪刈不断的曰子里。曹雪芹在提到自己创作《红楼梦》的心情时说:“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曰,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悲金悼玉的《红楼梦》。 (《红楼梦》第五回[红楼梦引子])这里的“奈何天,伤怀曰,寂寥时”,三组语意相近的短语连用,加重感情色彩,言其情怀惨淡之甚、空虚悲伤之极。“谁家院”,犹甚么院。张相云:“此‘谁家’,亦‘甚么’之意。‘谁家院’与‘奈何天’作对,‘谁家院’犹云‘甚么院’,意言还成甚么院落,即上句所云‘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下文所云‘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惘然’也。……今曰苏杭口语之‘啥个’或‘啥格’,正与‘甚么’之义相当,当即从‘谁家’二字音变而成,‘啥’即‘谁’,‘个’即‘家’也。”(《诗词曲语辞汇释》卷三)”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是说春光明媚,景物宜人,但我杜丽娘却生活在愁闷无聊之中;游园本是赏心乐事,但这里无人收拾无人欣赏,还成个甚么院落,还像个什么样子!欣喜混合着哀愁从人物心底流出。欣喜,是因为杜丽娘暂时获得了自由,欣赏到了按封建道学的要求她本不应该欣赏的美好春光,呼吸到了在腐气弥漫的闺塾中所呼吸不到的春天的气息;哀愁,是因为她所获得的这种自由,不仅是短暂的,而且是不合“礼”、不合法的,无情的“理”将合法地剥夺她作为人本应该享有的权利,扼杀她人的天性,使她在“奈何天”里熬煎生命。表现杜丽娘丰富的内心世界形象而深刻。这里丝毫没有涉及对“苍天”的态度。
由于杜丽娘的这种情绪是时代压抑造成的,而不是某一件事或某一个人的干预造成的,它本身就难以捉摸,难以言喻,连杜丽娘自己也说不清楚:“病厮迷,为甚轻憔悴?打不破愁魂谜。”吴山三妇曰:“情到至处,亦不自解。”汤显祖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牡丹亭题辞》)“世间只有情难诉”(《牡丹亭·标目》)。在描写这种“情”的时候,便采用了写意式的笔法,只是要渲染一种情绪意蕴,传达一种让人可意会而不可言传、可神通而难以语达的心灵波动,因而使《牡丹亭》具有了一种朦胧美,一种韵致深藏的美。有如李商隐的诗,幽情绵邈,悱恻深曲,读之听之,让人心痛神痴,魂销肠断,欲道所以,却又非三言两语所能尽者。王骥德称其境往神来,巧凑妙合,“才情在浅深、浓淡、雅俗之间,为独得三昧。”(《曲律·杂论下》)正如剧作家自己所说:“要皆以若有若无为美。”(《如兰一集序》)“文章之妙,不在步趋形似之间,自然灵气,恍惚而来,不思而至。怪怪奇奇,莫可名状。”《《合奇序》,其韵味情致,在笔墨文字之外。但是,这种情绪的渲染又是从人物性格出发的,是“从筋节窍髓,以探其七情生动之微。”(王思任《批点玉茗堂牡丹亭叙》)塑造的人物,也就能眉眼生动,描绘出丹青所不能描绘的风神意态。《牡丹亭》与《西厢记》的语言,都瑰丽华美,芬芳醉人,但后者如霞光照锦,前者似月色迷花,二者各具独特的风格色调。这种差异,是由于所表现的内容和人物性格不同造成的,都是为人物传神写照的绝妙好辞。
《牡丹亭》是汤显祖戏剧创作的最高成就,因而人们往往把《牡丹亭》的语言风格,看作是汤显祖剧作的语言风格。其实,汤剧语言前后期的风格并不相同。“临川四梦”可以分成两个不同的形象系统。《紫钗记》、《牡丹亭》虽然写了情与权相格、情与理相格,从不同方面对封建社会进行了否定,但剧作家的着眼点,是面向未来,呼唤未来——有情社会的到来。《南柯》、《邯郸》二梦,其主导倾向则是回首过去,总结过去,表现剧作家对功名利欲、官场生活的厌倦和否定。就其表现的内容而言,前二剧侧重在对理想的憧憬,浪漫主义多些;而未来和理想社会的蓝图,在剧作家的头脑中还是朦胧的,故其为言也似之。后剧侧重在对现实生活的描绘,现实主义的成份多些。其描写的重点在于淳于棼和卢生的梦中经历,“笔毫墨渖,会梦境为真境,绘驿使、番儿、织女辈之真境,为卢生梦境。”(沈际飞《题邯郸梦》)虽托之佛道、梦寐,实际上却是现实生活的生动写照。对这种生活,剧作家有着长久的观察和深刻的体验,故其为言也,质朴而浅易:
喜蛛儿头直上吊下到裙拖,天来大喜音热坏我的耳朵,则排比十里笙歌接着他。(《邯郸记·闺喜》)
明白如话,到耳即消,与前期剧作语言风格的差异是明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