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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證] 吴承恩《西游记》与傩歌“唐忏”之关系

吴承恩《西游记》与傩歌“唐忏”之关系

    在苏北之淮阴、扬州、盐城、迹云港、南通以及与江苏接壤的安徽天长等地区,盛行着 傩歌傩舞的演出活动。其傩歌最为古老的是“唐忏”,它由《袁樵摆渡》、《魏征斩龙》、《唐僧取经》、《刘全进瓜》、《九郎替父》、《借马鞍鞭》等几部组成,演述魏征、唐太宗和唐僧的故事。据笔者研究,吴承恩编写《西游记》曾受其影响。
    为了说明这一观点,本文拟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论述:一、淮安及周围地区,在吴承恩之前的巫摊活动以及“唐忏”的问世时间。二、淮安及周围地区的巫傩活动对吴承恩写作的影响。三、“唐忏”与小说《西游记》之关系。

        
       傩,是巫师为驱鬼敬神、逐疫去邪、消灾纳吉所进行的宗轨祭相活动,在我国经历了一      个漫长的时期。先秦之前的文献多有记载。《论语·乡党》云:“乡傩,朝服而立于昨阶。”又《周礼·夏官·方相氏》载:“方相氏掌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帅百隶而时傩。”后虽朝代更迭,星转物移,但傩仍然代代相承,其活动绵延不绝,只是其形式不断地演进,由傩舞又生出傩歌、傩戏等支脉。
       江苏的行傩活动非常繁盛,早期文献即有记载。《建康实录》云:“孙兴公尝着戏为滩,至桓宣武家,宣武觉其应对不凡,推问之,乃兴公。”(《太平御览》卷五百三十)范成大《吴郡志·风俗》云:“(十二月)二十五曰食赤豆粥,云解瘟,举家大小无不及,下至婢仆猎犬,      皆有之。家人有外出者,亦贮其分,名曰‘口数粥’。是夕爆竹及傩。”明高启诗歌《里巫行》、清顾禄笔记《清嘉录》都有记载。由古代文献推知,江苏一带都有傩的活动.但比较而言,更多的则在江淮之间的**、金湖、宝应、江都、淮安、南通以及安徽的天长。有几则材料    比较珍贵,它反映了这一地区的巫傩活动的历史与基本形态。民国《宝应县志》卷三十二《摭记》收录了《太平广记》卷四百七十《水族》七记述的一个事情:
       唐楚州自田有巫曰薛二娘者,自言事金天大王,能驱除邪厉。邑人祟之。村民有沈某者,其女患魅发狂,或毁害形体,蹈火赴水,而腹渐大,若人之妊者。父母患之,邀薛巫以辩之。既至,设坛于室,卧患者于坛内旁,置大火坑。烧铁釜爆然。巫遂盛服奏乐,鼓舞请神,须臾,神下,观者再拜。巫奠卮酒,祝曰:“速召魅来。”言毕,巫入火坑坐,颜色自若。良久。振衣而起,以所烧釜覆头鼓舞,曲终去之……
       由此可见,该地区巫的驱傩活动在唐时非常兴盛,普通百姓对它的功能极为迷信。巫行仪时“盛服奏乐,鼓舞请神”,并作咒祝之词。同治《山阳县志》卷二十一云:
      丁珏,山阳人,永乐四年里社赛神,诬谋不轨者数十人。
       里社赛神,当是行傩活动。又清天长人宣瘦梅在其《夜雨秋灯录》卷六《巫仙》中描述了现今仍存在的巫傩活动的形态,云:
       巫之一教,流传已久,曰端工,曰香火,曰童子,名虽不一,总不外乎乡傩之遗意。古之巫也,仅仅逐疫疠,御旱潦,近则愈幻愈奇。击腰鼓,吹画角,口吐秦腔,弟子鸣钲相和,跳舞若狂。更有搭台演戏若优伶,瞑目过阳若亡者。乡愚不知其谬,每秋万宝告成后,辄斩豕羔羊,延若辈来跳神,数昼夜不为倦。丁男丁妇环坐听唱《九郎歌》、《水母娘娘》各故事,然后饱啖神胙,不醉无归。
        宣文的描述极为简略;还不能给读者一个较为完整的认识,好在它与留存于今曰的巫傩活动基本相同,我们可以用从现今田野作业中获得的资料加以补充。
        傩在江淮之间又称“香火”,其实,这名称由来已久,清乾隆人李斗的《扬州画舫录》云:“惟在平时,谓之香火。”香火的活动被称之为“做会”。每个会有不同的名称。其名称根据祈禳的目的来定,因祈禳的目的众多。因而,“会”也就名目繁多。几乎每一个行业,生活中的每一点内容都可以起名做会。如祈求丰收做“青苗会”(也叫“土地会”),渔民做“大王会”,瓦木匠求来年生意兴旺则可做“鲁班会”,还有“血财会”、“牛栏会”、“圈生会”、“家谱会”等等。这么多的会当然会使得行傩活动非常繁盛了。可以说,在建国前的苏北,任何生活在那里的入,都会耳闻目睹过做会的活动,有些人可能一生都与“会”相联系,刚出生满月则做“旃坛保子会”(又称“过关“),过生曰须做“长生会”,生病求神要做“还福会”,死后安葬要做“安土会”,等等。
       行傩活动在过去多是在室内举行,后来也有在室外举行的,故有了“内坛”、“外坛”之分。内坛的主要内容是说唱神书。
       神书实际上是巫觋(淮阴、扬州、**一带称为“香火”,南通一带称为“僮子”)歌咏的咒语与故事唱本,又称忏文。它由四个部分组成,(一)、备种法事中所唱诵的咒文。(二)、讲述短小的神仙生平故事的忏文,有《东岳忏》《都天忏》《阎王忏》、《火星忏》、《城隍忏》、《土地忏》《华主忏》、《军王忏》、《玄坛忏》、《太尉忏》、《牛王忏》《长生忏》、《老人忏》、《观音忏》、《牛栏夫人》、《太岁忏》、《灶君忏》、《跳娘娘》、《王来官忏》、《九郎忏》。第三部分为唐忏,即由本文开头所述的魏征、唐太宗、唐僧的几个故事组成。第四部分为其它说唱故事,许多香火并不将它们列入神书,而是将它们列入“闲书”之中。
       在这四大部类神书中,不论是**、金湖、淮阴的香火,还是南通、连云港的僮子,都众口一词说“唐忏”最为古者。他们师徒相承的传说为宋陆游所作,这当然不足凭信,但此类忏文时间之长远是可信的。
       据“唐忏”的内容看,它有可能是变文在今曰民间之遗响,亦或由变文转化而来。根据有二:一、“唐仟”所述的故事全部是唐太宗时的故事。且都与唐太宗有关。而在唐变文兴发时,民间即演述唐太宗游地府的故事。将今藏于大英伦敦博物馆,编号为斯二六三O的残缺变文《唐太宗入冥记》与“唐忏”中的太宗游地府的内容相比,主要情节多相同.如变文叙云:
……太宗入冥后,见到阴间判官催子玉,给他一封李戟风亲笔信。催子玉生前曾与李戟风友善。此信意在为太宗说情,加他阳寿,放他归阳。……催子玉叫六曹官拿来生死文书,给皇帝加了十年阳寿。①
“唐忏”《卖卦斩龙》②则云:
      唐王听说崔判官。就把书信来递上。
      判官拆开魏征信,三行一看着了忙。
      忙喊表兄朱太尉,召集众判到议事堂。
      通会判官三十六。都上前来拜唐王。
      太尉判官开言道,众位年兄听端详。
     今有主公归地府,如何救主早还阳。
      崔判官拿出生死簿,一张一张看清爽。
      查到真命唐天子,一十三载掌朝纲。
      今已坐到十三载,注定阳寿命该亡。
      查到泾河老龙君,三十三载镇海洋。
……
      今曰要救万岁主,除非偷天换太阳。
      唐王寿换龙王寿。龙王阳寿换唐王。
      幸喜是个小十字,加上两竖在两旁。

       两个本子中,唐王都带信给判官,判官都给唐王加寿、只不过一个是由李戟凤写信,一个是由魏征写信;一个加寿十年,一个加寿二十年。
     “唐忏”因民间长期演唱、从未间断的原因,比起《唐太宗入冥记》更为完整,而且,对该故事作了有相当长度的伸展。二、“唐忏”的说唱形式非曲牌体。与变文的说唱非常相象,如变文《捉季布傅文一卷》为七字句,一唱到底,而“唐忏”《造选》、《唐太宗入冥》等也是七字句式,一唱到底。
      “唐忏”与变文的后裔“宝卷”亦有很密切的关系,宝卷的问世时间今曰虽仍存争议,或曰宋,或曰元③,但至退于元代出现,这却是共识。拿唐忏《刘全进瓜》④与清抄本《佛曲十九种》中之《翠莲宝卷》相比,两者的相同是惊人的!其相同处有五点:一、地名相同。唐忏云刘全所在的村庄名“芦林”,宝卷则云:“观音大士亲吩咐,芦莲庄上化金银。”而其它艺术形式的刘全故事均未作这样详说。二、化钗人相同,皆是唐僧.而一般则说是目连或偶然过门化缘的云游僧。三、皆是唐僧有意讹索金钗、翠莲因慑其国师权势、被迫献钗。四、均有一恶人王婆,为报翠莲不借米之仇,挑唆刘全逼杀翠莲。两书中王婆之挑唆语一样的刻毒。宝卷中王婆云:“来了西天小唐僧,十分标致少年人。大娘见她生得好,勾引师徒到家门。……”唐忏中王婆云:“近曰有个小和尚,天天不离你家门。这个和尚人品好,说话风流又温存。莫怪青春年少妇,老身看见也动心……”五、翠莲死后,宝卷与唐忏中的刘全皆沦为乞丐。这五点相同处,有力地证明了唐忏与宝卷的亲密关系。又宝卷有“善人家住江都县,芦莲庄上有名声”的话,还使我们作翠莲宝卷源出于唐忏《刘全进瓜》的推想,因为江都县盛行傩仪,演唱唐忏的活动常年不断。当然,谁为先后并不能因此地名而作结论,但它们之间有联系却能因此地名而得到进一步证实。《翠莲宝卷》是清抄本,但绝对不会至清才产生,翠莲故事即刘全进瓜的故事早已有之,元钟嗣成《录鬼簿》就记载了元初杨显之作杂剧《刘泉进瓜》事。


    “唐忏”是苏北较为古老的傩歌,它所演述的是唐太宗、魏征、唐僧的故事,那么,吴承恩在编著小说《西游记》时,有没有受到“唐忏”的影响呢?
    吴承恩先世为涟水人,后徙山阳(今属江苏省淮安县)。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是在淮安度过,而淮安即在傩文化很浓厚的区域内,与上引的傩活动极为浴跃的宝应、天长相邻。吴承恩“幼年即好奇闻。在童子社学时,每偷市野言稗史惧为父师诃夺,私求隐处读之。”(《序》)。再从他的诗歌《瑞龙歌》与《二郎搜山图歌》看,他对民间的志怪与神异故事有着浓厚的兴趣。那么,他对载有唐太宗游地府、魏九郎代父请神、唐僧取经故事的傩歌就不会冷眼旁观,不闻不问,一定会至内坛肃然聆听的。
    这只能算是由现象进行的推论,而吴承恩诗文、小说中的一些材料则能直接证明他曾深受过巫傩的影响。
    吴承恩《射阳先生存稿》卷之一《田园即事》前四句云:
        大溪小溪雨已过,前村后村花欲迷。
        老翁打鼓神社里,野客策杖官桥西。
   “老翁打鼓神社里”,描述的是他所看到的行傩活动。“神社”即是乡民的祭神纳吉的活动。鼓是普通的一种乐器,也有些曲艺独用鼓来伴奏的,如大鼓书。然而,打鼓与社社相联系,则无疑是巫觋行傩了。鼓作为巫觋的乐器,各地皆然。蒲松龄的《跳神》云:“济俗:民间有病者,闺中以神卜。倩老巫击铁环单面鼓,婆娑作态,名曰‘跳神’。”成书于清同治三年(1864)的《海陵竹枝词》云:“村部平安时作会,巫觋歌舞历万年。敲钲伐鼓都卢语,聒得居人夜不眠.”上引宣瘦梅《夜雨秋灯录》亦有“击腰鼓,吹画角”等语。今曰之**、天长、金湖一带,巫觋歌唱仍多以单面鼓相伴。
     上文说过,行傩活动都是带着一种十分明确的功利目的的,或为祝愿五谷丰登,或为求神治病,等等,于是,根据这些目的,定名为“青苗会”、“平安会”、“牛栏会”等等。有一些会没有定规,可以根据任何一个欲望来做会,这在《西游记》中也有所表现。
     第八回,释迦牟尼道:“我与他打了个赌赛,他出不得我手,却将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压他在那里,玉帝大开金阙瑶宫,请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会’谢我。”
     第十七回,三藏袈裟被黑熊精盗走,孙行者求助于真人,道:“真人,你认他不得,他是那黑熊精的朋友。他昨曰和一个白衣秀士,都在芳草坡前坐讲。后曰是黑熊精的生曰,请他们来庆‘佛衣会’。今曰他先来拜寿,明曰来请‘佛衣会’……”
     第四十七回:“三藏下马,只见那路头上有一家儿,门外竖—首幢幡,内里有灯烛荧煌,香烟馥郁……。三藏道:‘……请问适才做的什么斋事?’八戒笑道:‘师父问他怎的!岂不知道?必然是青苗斋、平安斋、了场斋罢了’。”佛教并无为乡民的五谷丰收、平安大吉作斋一说,这显然是将巫教的活动接到佛教的头上了。为了贴近佛教,有意将“青苗会”改成“青苗斋”,“平安会”改成“平安斋”等。另外,在人家“门外竖一首幢幡”,正是行傩的显著标志。从**、淮阴等地传播到南通的巫傩,今曰还是这样,不管规模较大的乡人摊,还是一家一户的私傩,时间是一天的、三天的、还是七天的,神坛前都立一旗杆,上悬百脚旗。
     巫傩祭仪中,常常要用纸马。在**、淮阴这一带,已不多见,但保存傩仪较为完整的南通,一如过去那样,纸马在傩仪中占据着重要的位置。王仿在南通僮子戏调查报告《巫术、艺术的结合与分离》中多处提到纸马,这里引录两段。
     小戏演完,又跳神,表示神看完戏要回去、这时候又点香烛,烧纸马、元宝,燃起一椎稻草……
     坛上供牛头、马面。阎王、瘟神等三十多种纸马,三表五圣,三表也是三表三圣的三表、五圣除三表三圣中的三圣外,另加麒麟圣、添寿圣二圣。供的纸马除上述三十余种外,还得挂洪山老祖、玉皇太帝、东岳大帝的神像……⑤
    杨问春、施汉如、张自强在《南通傩祭与傩神》中也多处提到纸马,云:“化兰门(也称“关叫”)设小坛门,不悬吊挂。神牌三层,、上层为东、西、南、北、中五斗星君,中层为“兰门会上诸位灵神’及城隍、土地、都天,五方五路。以上神牌之间,各贴纸马。下层中间贴纸马四副,左侧立‘设供×氏门中三代宗亲’牌,右侧为‘退度天仙六道男女孤魂’牌,灵牌两侧各贴一张纸马。”③
      纸马的概念很复杂,有的是指供神的纸钱,有的是指请神用的坐骑,有的则是神像,代表着神。但不管怎样,纸马与傩仪活动是联系在一起的。而在《西游记》中,亦有多处提到纸马,不过,有的将纸马放到佛教法事中了。
       第十三回,“诵毕,吃了午斋,又念《法华经》、《弥陀经》。各诵几卷。又念一卷《孔雀经》,及谈苾蒭洗业的故事。早又天晚。献过了种种香火,化了众神纸马,烧了荐亡文疏。佛事已毕,又各安寝。”
       第四十六回,唐僧对国王道:“陛下若教臣死,臣岂敢不死。只望宽恩,赐我半盏凉浆水饭。三张纸马,容到油锅边,烧此一陌纸,也表我师徒一念,那时再领罪也。”
      第四十八回,“行者回头,看见那供桌上香花蜡烛,正面一个金字牌位,上写‘灵感大王之神’,更无别的神像。众信摆列停当,一齐朝上叩头道:‘大王爷爷,今年、今月、今曰、今时,陈家庄祭主陈澄等众信,年甲不齐,谨遵年例,供献童男一名陈关保,童女一名陈一秤金,猪羊牲醴如数,奉上大王享用。保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说罢烧了纸马,各回本宅不题。”这一段猫述,与今曰之傩仪极为相似。
      由上述可见,吴承恩在其创作中深受傩仪活动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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