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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證] 《红楼梦》中的北俗

《红楼梦》中的北俗

提示:《红楼梦》一书中所描写的衣、食、住、行,以及语言、称谓、家庭礼俗等等琐事,是我们研究民俗学、历史学的绝好资料。这些资料值得我们深人地研究、探索,所得成果对于“红学”既是贡献,对于民俗、历史也可参考 ... 《红楼梦》一书中所描写的衣、食、住、行,以及语言、称谓、家庭礼俗等等琐事,是我们研究民俗学、历史学的绝好资料。这些资料值得我们深人地研究、探索,所得成果对于“红学”既是贡献,对于民俗、历史也可参考,确实能够一举两得。

  历来研究《红楼梦》的学者,对书中描写的是南俗还是北俗,看法不同,本文拟就《红楼梦》中反映的北俗,提出管见,以就正于这方面的专家和喜爱红学的广大同志。本文所说的北俗,狭义来说指的是满洲风俗,因著者曹雪芹世代隶属满洲八旗,改易满俗,是非常自然的事。然《红楼梦》所反映的风俗,仔细研究,实非满洲所独有,它还包括蒙古、达斡尔等各北方民族习俗在内,故严格来说,以用“北俗”二字较为恰当,这是本文文题采用“北俗”二字的原因。这里必须说明的是:历来红学专家主南俗说的占多数,主北俗说的比较晚近才有专家提出。①其实这两种说法都是正确的,原因是著者既为北方汉族且久已满化,但又长期居住江南,自然南、北风俗对著者都有影响,既不可偏执一说,也不应主观臆断。本文虽专论北俗,但决没有否定南俗影响之意。却有一点值得提出,即《红楼梦》除真实的南、北风俗反映之外,对服装、称谓等尚有虚构的成分在内,这一点似乎过去提到的人,还不多。

  大凡文学作品都要经过艺术加工,往往著者的文学修养越高,书中艺术加工的比重越大。文学修养较低、甚至很低的著者,虽想进行素材的艺术加工而力不从心,只好就真实背景如实地笔录下来。例如《再生缘》中描写两个姑娘逃跑,本是不相干的两回事,但作者描写她们逃跑的行动、动作完全一样,这就说明所据背景本是一个,著者没有能力虚构出另外一种逃跑方式,结果给读者造成艺术加工不高的印象。又如我看过一本抄本《施公案》,书中把黄天霸描写成八旗人装束,与通行本《施公案》不同,与舞台上黄天霸头戴英雄帽、身穿花战袍,相去更加遥远。以上二例便是最初著者不善作艺术加工的结果,因而难于吸引读者,其书的文学价值也就不高。但就我们从事民俗学、历史学研究的人来看,这种艺术加工较少、甚至很少的作品,反而是极其可贵的研究材料。因为它们反映当时社会现象是较为真实的。

《红楼梦》与此恰好相反,由于著者曹雪芹文学修养很高,总的来说他虽然不能脱离当时的客观存在来进行描写,但由于文学艺术加工较多,有的地方甚至令人感到他要回避某些东西,也进行了艺术加工。这就令读者坠入五里雾中,分不清客观的真实和艺术的虚构。这种混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使后人难于分辨。目前下手进行分析,已有时间已晚的感觉,也只好就今夭尚能分辨的进行而已。

最后应该说明的是本文的引文,全以《庚辰本》为据。举例自然也以前八十回为限。因为程高本不止后四十回,即前八十回也有各种不同的改动,与雪芹原书有一定的差距,故暂且搁置,以侯他日另题专论。尚望读者见谅。是为前言。

一、发 式

《红楼梦》中因艺术加工的关系,特别是绣像带图的《红楼梦》大量流行以后,书中人物品概变成了古装,几乎成了公认的事实。这种错觉相沿已久,我们应该实事求是的还它本来面貌。先从发式说起:

《红楼梦》中描写男人发式,主要集中在贾宝玉身上。,如第三回中,描写林黛玉眼中的宝玉的发式是:

“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绦结束,共攒牵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如漆黑亮。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

又如二十一回,史湘云与宝玉梳头,写宝玉的发式是:

“在家不戴冠,并不总角,只将四围短发编成小辫,往顶心发上归了总编成一根大辫,红绦结住,自发顶至辫梢一路四颗珍珠,下面有金坠脚。”

男子梳辫,本是自拓跋魏以来北方民族的发式,经契丹、女真、蒙古大同小异,到清代男子都梳辫,垂于脑后。四围梳小辫,归至顶心编成大辫,这是清代满洲世家子弟幼年时的发式。这种发式直保存到清末光绪年间还存在着,不过已不普遍而已。至于宝玉所戴的“冠子”、“勒子”,又是什么“束发嵌宝紫金冠”,“二龙抢珠余抹额”全属虚构,实际上是没有的。

  宝玉既梳辫子,且那种辫子的发型直到清末还有保留,那么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不问可知,都是梳辫子的了。不过样式与宝玉的不同,是成年人的发式。清代前期成年人的辫子,留的底盘很小,其余地方一概剃去、六十三回写宝玉令芳官改换男装,有下列一段文字:

“因又见芳官梳了头,挽起?来,带了些花翠。忙命他改装,命将周围的短发剃了去,露出碧青头皮来。……”

芳宫的改装,正是模拟上述成年男子的发式,所以才剃得露出碧青的头皮。

  清代满族少女也梳辫子,幼女也梳上述宝玉式的小辫。如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时的芳官:“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

  和宝玉梳的完全根同。同一回中说袭人等年纪较大的都已“将正装卸去,头上只随便挽着?儿”。“正装”什么样?书中有意避去。平时发式,满蒙女子髻在头顶上,汉族女子髻在脑后,这是非常清楚的。袭人等:“头上只随便挽着?儿”。当然是满蒙女子之髻,所以才在头上。又如四十四回:“凤姐……回头向平儿头上拔下一根簪子来,向那丫头嘴上乱戳。”可证平儿发髻梳在顶上。再如第三回写凤姐:“头上带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也是证明髻在顶上(这一条材料有虚构成分在内)。所有上述一切,都证明曹雪芹所描写的是当时包括曹家在内的满洲男女、长幼的发式。虽有虚构成分在内,极易区别开来。

   当时的正装发式,著者一再躲避直接描写,对贾母、王夫人等入宫时,一概用“按品大妆”字样带过。不肯如实描写。男的更是这样。如第十五回写北静王水溶:“头上戴着净白簪缨银翅王帽”。这是从戏台上搬下来的,毫无当时现实生活的反映。

二、服装

和发式密切相关的便是服装。在研究《红楼梦》中人物的服装之前,必须先弄清清代前期中国服装的时代特点。清代前期男人的服装,满汉一致,都穿满装。只有和尚、道士、尼姑可以沿用长裙广袖的明服。女人服装满、汉却有所不同,满族女装与男装相似,也穿袍、褂,足上着靴或鞋。汉族女装上衣较短,下面穿裙,足下弓鞋。睡眠时还要穿睡鞋。先明了当时满、汉服装大体上区别所在,才好就书中实例进行探讨。

  1、袍子

  《红楼梦》中男人都穿袍子,这种袍子是满洲袍,与蒙古袍虽有历史上的渊源,但样式不同。满洲袍是后来男人所穿“长袍马褂”的长袍的前身。女袍又是后来极普遍的女人所穿旗袍的前身。《红楼梦》中单写男人所穿袍子,即有袍子、箭袖、纱衫、皮袄之别,例如七十二回中:“贾琏道:‘我才要找姐姐去,因为穿着棉袍子热,先来换了夹袍子再过去找姐姐,。”(按有△字系后加)。又如写宝玉出门时穿的衣裳,可以举出下列四例:

   “(宝玉)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第三回)

   “(宝玉)身上穿着秋香色立蟒白腋箭袖”(第八回)

   “宝玉穿着大红金蟒狐腋箭袖”(第十九回)

“贾母见宝玉身上穿着荔色哆罗呢的天马箭袖”(第五十二回)

“箭袖”是满洲服装袍子袖口带马蹄袖,原为射箭时遮盖手背之用,后来凡正式礼服的袍子都带箭袖。这与当时满洲礼服基本相合。又如写宝玉在家中的日常服装,如:

  “(宝玉)身上穿着银红撇花半旧大袄。”(第三回)

  “林黛玉……见他(宝玉)穿着簇新藕合纱衫”(第三十回)

  “只见宝玉穿着银红纱衫子”(第三十六回)

“(宝玉)只穿一件茄色哆罗呢狐皮袄子”(第三十六回)

以上这些都是袍子,不过是出门穿的和家常便服之别。便服与后来的纱大褂、棉袄、皮袍等并没有区别。

   2、褂子

   褂子也是一种清代服装,罩在袍子外面,对襟,比袍子略短。如:

  “(宝玉)外罩石青起花八团俊缎排穗褂。”(第三回)

“当下宝玉……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第十九回)

女人也穿褂子,如:

  “(凤姐)”……外罩石青银鼠褂”(第三回)

  “贾母穿着青绉釉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第四十二回)

  “独李执穿一件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第四十九回)

  “史湘云来了,穿着贾母与他的一件貂鼠脑袋面子,大毛黑灰鼠里子,里外发烧大褂子。”(同上回)

  所有这些都是当时的满、蒙装束,特别是史湘云的褂子,被林黛玉一见就指她象个蒙古人。袍、褂都是北装无疑。’

8、裙子

裙子本是汉族女子的服装,《红楼梦》中描写许多女子都穿裙子。如;“(凤姐)穿翡翠撒花洋绉裙”(第三回)

   “(凤姐家常穿)大红洋绉银鼠皮裙,(第六回)

  “(袭人)穿着银红袄儿,青缎背心,白绫细摺裙”。(第二十六回)

   “(袭人身上穿着)葱绿盘金彩绣绵裙”(第五十一回)

  “(刘姥姥说)一个小姑娘梳着溜油光的头,穿着大红袄儿、白绫裙子。”(第三十九回)

“宝玉……说:‘可惜这石榴红绫子,最不禁染’。香菱道:‘这是前儿琴姑娘带了来的,姑娘做了一条,我做了一条。’”(第六十二回)

这些穿裙子的例子,上面所描写的袄都是短袄。即六十三回所说的“长裙短袄”。这分明是汉装。袭人、香菱等穿汉装不足奇怪。唯独凤姐穿裙和袭人的“葱绿盘金彩绣绵裙”是王夫人年青时穿的给了袭人。这二例实在费解。曹家尽管久官江南,主妇亦应满装决不会改为汉装。这或许是著者的艺术加工,因为女子满装确实没有汉装鲜艳漂亮。我们认为可能是艺术加工的证据,有下列数例:

  “宝玉……见他(紫鹃)穿着弹墨绞薄绵袄,外面只穿着青缎夹背心。”(第五十七回)

  “果见湘云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第六十二回)

  以上二例都没有说穿裙子。又有一例似可反驳凤姐穿裙。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天香楼的后门,……凤姐款步提衣上了楼。”这是旗装贵妇人升阶、上楼的生动姿态,非曾经目赌者不能体会著作描写的入微:《红楼梦》著者虽然进行了大量的艺术加工,但常常不自觉地露出了背景的真象,这里便是一例。

   以上虽是我的结论,但学术研究忌带主观性,应将已见到的反证也列出来,供大家探讨。清初昊梅村《偶见》诗第二首云:

“惜解双缠只为君,丰趺羞涩出罗裙,可怜鸦色新盘髻,抹作巫山两道云。”②

  吴梅村的诗号称诗史,是最可靠的写实作品。他这首诗是说汉装女子改换满装后,放了脚,可是还穿裙子。头上的汉髻,已改成了满族发式两把头(两道云)。③也许清初真有这样一个阶段(特别是在江南):上面梳旗头,下面天足,却穿着罗裙。若真有,那么《红楼梦》的著者仍是写实的。姑并存,留待研究、讨论。④

   4、靴子和鞋

《红楼梦》中人物穿靴子的描写很多。例如:

  “贾珍吃过饭,盥漱毕,换了靴、帽,命贾蓉捧着银子跟了来,回过贾母、王夫人。”(第五十三回)又如:

  “宝玉坐在床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的工夫。” (第二十四回)

“宝玉……便命人除了抹额,脱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头滚到王夫人怀里。”(第二十五回)

以上三例说明过年和出门是要穿靴子的。其时成年人在家中平日也是穿靴子的,例如:

“贾琏见问,向靴桶内取‘靴掖’内装的一个纸摺略节来,看了一看回道……”(第十七回)

“靴掖”是靴桶内存放东西的地方,北京人直到解放前还有老年人管装钱的皮夹叫做“靴掖”的。

  从以上四例,说明男人不但出门换靴子,在家中年、节自不必说,平日也是穿靴子的。

   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不但男.人穿靴,姑娘有时也是穿靴的。例如:

  “史湘云……脚下穿着鹿皮小靴。”⑤(第四十九回)

   “黛玉换上描金掐云红香羊皮小靴。”(同上)(庚辰本“靴”作“鞋”,误)

  虽是写下雪时的装束,却完全流露出满、蒙风俗女子穿靴的真实。对照吴梅村《偶见》诗中所写的满装“窣地长衣抹锦靴”⑦,我们便会想象出史湘云、林黛玉的真实打扮的样子来了。更何况“红香羊皮”和“红香牛皮”一样,是清代蒙古地方出产的一种细揉皮,是常常列人贡品中的东西。《红楼梦》中描写男、女都穿靴,这是服装穿戴上以北俗为主的好证。

  其次,《红楼梦》中写穿鞋的例子也很多,姑择要举例如下:

“探春道:‘……你多多的替我带了来,我还象上回的鞋做一双你穿,比那一双更加工夫如何呢? 宝玉笑道:‘你提起鞋来,“……那一回我穿着可巧遇见了老爷,老爷就不受用。……还说何苦来,虚耗人力,作践绫罗,做这样的东西。”(二十七回)

“又见芳官……脚上穿虎头盘云五彩小战靴,或散着裤腿,只用净靴厚底厢鞋。”⑧(六十三回)

清代满装鞋头上都要绣花,最普通的是绣“云头”。以上二例都明说鞋上“加工夫”“虚耗人力”以及“虎头盘云”花样,正相吻合。芳官穿的“厚底厢鞋”更是旗装的明证。

    另外,我在前面说过我们主张《红楼梦》所描写的多是北俗,但并不排除其中有南俗的存在。例如:

“这日清晨方醒,……被褥尚未叠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葱绿苑紬小袄,红小衣,红睡鞋。”

只有缠足女子才穿睡鞋,这分明是南俗,是晴雯缠足之证。曹家长期为宦江南,丫环自当多有南人,其装束在当时也是照旧不改的。雪芹据以为模特儿写入书中自有可能。

最后,在这里提出一个问题,即《红楼梦》中女子多喜仿男装。如:王熙凤:“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第三回)

史湘云:把宝玉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贾母笑说“到扮上男人,好看了。”(第三十一回)

又“湘云素习憨戏异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銮带,穿摺袖。”(第六十三回)

芳官:“宝玉……忙命他改妆,……竟改了男名才别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称心。”(第六十三回)

葵官:“他(湘云)已将葵官也扮了个小子。”(同上)

荳官:“也就命他扮了一个小童”(同上)

  这却极值得注意。因满、蒙二族男女装束差异不大,女效男装极其容易。从这一点上看,也可以断定《红楼梦》中人物概为满装,也就是以北俗为主了。

  三、饮食

  《红楼梦》中贾母等人是很讲究吃喝的,我们从他们吃的东西上也可以看出书中的北俗来。现举数例于下:

   1、牛乳蒸羊羔

四十九回写宝玉等着吃饭时,说:“摆上来的头一样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贾母便说:‘这是我们有年纪人的(药)〔菜〕。没见天日的东西,可惜你们小孩子们吃不得。”

  没见天日的羊羔,必在羊多的地方才容易得,在口外自然易得,在内地也起码象北京等有羊市的地方,才不困难。这是《红楼梦》‘中饮食北俗之一证。

  2、烤鹿肉

同在四十九回中,书中写吃鹿肉,吃法是烧烤。吴振臣《宁古塔纪略》记他过窝稽的经过时说:

“予则同护送诸人由侧路打猎,所获颇多。……拾枯枝炊饭,并日间所得獐、鹿,烧割而啖,其余火至晓不绝。”

  烤肉原系北方民族在狩猎宿营中的吃法。“烧割而啖”和《红楼梦》中的“割腥啖膻”本是一种吃法,不过在城市中已用铁炉、铁叉、铁丝?等烧烤工具了。所以才到北方的李婶娘便问:“他俩个在那里商议吃生肉呢!……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同由南方才来的宝琴,也认为烤肉“怪脏的!”而史湘云却说:“我们这会子腥、膻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四十九回)充分反映出北方女儿的豪迈气魄来。

鹿原多产于东北和内蒙,而《红楼梦》中写吃鹿肉却不仅这一次。如在秋爽斋起海棠诗社大家起号时,有这样一段文字:

“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吧。’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顿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三十七回)

  这虽是说笑,但对鹿的反映这样快,并且具体提到“鹿脯下酒”,不是常吃鹿肉的人不会这样快地联想起来。满族作家吃鹿肉常常联想到自己的家乡,如西林春《食鹿尾》诗:

   “海上仙山鹿食苹,也随方贡入神京,晚餐共饱一条尾,即有乡心逐物生。”⑨

  《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恐怕难免也有这种感想吧。这是饮食上北俗之二证。

3、野鸡

   除鹿之外,_野鸡是东北最多的飞禽。西清《黑龙江外纪》卷八云:“都人称关东云:‘棒打獐子、瓢舀鱼,野鸡飞在饭锅里。’余尝见野鸡盛时,往往飞集门窗,一握而得。”

《红楼梦》写吃野鸡是不只一次的。例如,第二十回李嬷嬷骂袭人,凤姐赶来劝:

“凤姐……拉了李姥脸笑道:“……我家里烧的滚热的野鸡,快来跟我吃酒去。”

这还指的是正月里。平常也吃野鸡,如第四十三回:

“贾母道:‘……方才你们送来的野鸡崽子汤,我尝了一尝倒有味,又吃了两块肉,心里很受用。’”

这是《红楼梦》饮食上北俗之三证。

4、鲟鳇鱼

  最后我们再检查一下过年时黑山村庄头乌进孝的进物单。其中有: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鲟鳇鱼二个,……鹿筋二十斤,……鹿舌五十条,……活鹿两对。……”

猪、羊类姑且不算,只上列各物就非东北不能办到。杨宾《柳边纪略》卷三:

“柳条边外山野江河产珠、人参、貂、獭、猞猁狲、雕、鹿、狍、鲟鳇鱼诸物,设官督丁,每岁以时采捕,俱有定所、定额。

又对鲟蝗鱼更有详细的记载如下:

“牛鱼,鲟鱼也。头略似牛,……重数百斤或千斤,混同、黑龙两江,虎儿哈河皆有之。最不易得。”

  可见乌进孝之黑山村,其背景必在关外,所以他在路上要走一个月零两天,若在近畿,虽路上泥泞难行,也用不了这么多日子。此为饮食上北俗之四证。

总起来说,有以上四证,足以说明饮食上之遵从北俗了。

            四、车马

《红楼梦》中所写的车、马、轿,多是清代实有的,是否北俗颇难分辨。但也有虚构部分,如:

“宝钗、黛玉二人共坐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

“迎春、探春、借春三人共坐一辆朱轮翠盖车”。

以上二例均见二十九回赴清虚观事中。实际上却是一种车,即绿盖、珠轮车,在品级上未免有所夸大,但作为说部,我们不必深究。

清代官、民于城中也多乘马,因为当时还没有较快的交通工具。这不能说是北俗。唯妇女乘马则是清代的北俗,如纳兰性德《院溪纱》词中所写:

“有个盈盈骑马过,薄妆浅黛亦风流,见人羞涩却回头。”

但《红楼梦》中并没有写凤姐或湘云等骑马的事。只六十三回:

“芳官十分称心,又说‘既如此,你出门也带我出去。有人问只说我和茗烟一样的小厮就是了’。

宝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来’。”我们知道宝玉每次出去都是骑马的。茗烟等也是骑马踉随的。在这一段芳官和宝玉的对话中,没有提到对骑马一事的畏难,畏难的却是怕人看出来。那么似乎芳官骑马不成问题了。不过究未明写,只可存疑。

轿,特别是驮轿,虽未必是少数民族的东西,却为我国北方所独有。史书中称之为“马舆”。《十六国春秋辑补·后燕录三·慕容垂》叙慕容垂伐拓跋魏事云:

  “垂至参合,……寝疾,乘马舆而进,过平城北三十里,疾笃,筑燕昌城而还。”

  可见驮轿在晋朝时北方已有,大概是为走山路之用。五十九回说贾母等因老太妃薨逝,赴孝慈县送灵时说:

  “贾母带着贾蓉妻坐一乘驮轿,王夫人在后亦坐一乘驮轿,贾珍骑马率了众家丁围护。”

  贾母、王夫人所坐的驮轿,也就是《十六国春秋》中慕容垂所乘的‘马舆’。现在已经见不到了。但在光绪末年还存在。《王文韶日记》记庚子两官西狩途中事云:“七月二十一日,皇太后、皇上均坐车出京。行至贯市地方,始由向光峪驼行,孝敬驼轿三乘。皇上与伦贝子同坐一乘。”云云。⑩按“驼轿”即“驮轿”,王书恐有误。因此事并非王目亲睹,遂写成“驼轿”。但更可证明系北方山区之交通工具。(11)“驮轿”又称“骡驮轿”,后多用骡,亦兼用马,所以史籍上称为“马舆”也。(未完待续)

  ①周汝昌《红楼梦新证》上册,第三章第二节P .129,“但看雪芹笔下反映的那种家庭,饮食衣著,礼数家法,多系满俗,断非汉人可以冒充”。

  ②清。吴伟业《吴梅村诗集》卷十七,有《偶见》七绝二首,此为第二首。

③所谓“两把头”,即京剧“四郎探母”中公主所戴之头。最初是用发梳成,一边一把发,故称“两把”,咸丰以后始用以铁条为骨架、黑缎为面的假头‘戴在头顶发髻上,然甚小。光、宣以后,日渐加大,最后和戏台上所饰一模一样,假头变大后,遂有“大梁头”、“梁板头”之称。

④1979年末我在沈阳开会,沈阳故宫正有服装展览,因往参观,见展出清故宫装中确有一裙子,裙上绣花,唯上衣仍甚长,裙与衣之配搭,不知是原来的,还是展出时搭配的,因时间仓促,末能请教展出负责同志。这个问题非常重要,颇值得研究。因与估计《红楼梦》服装的艺术加工大有关系。.

⑤此句戚序本作“脚下也穿着绿皮小靴”。

⑥此句戚序本作“黛玉换上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疑“金”字前落“描”字。

⑦此为《吴梅村诗集》卷十七《偶见》第一首中之句。全诗是:“新更梳裹簇双蛾,窣地长衣抹锦靴,总把珍珠浑装郤,奈他明镜泪痕多。”

⑧此两句,戚序本作“脚上虎头?云五彩小绒鞋,或散着裤腿,只用净袜厚底镶鞋。”

⑨西林春:《天游阁集》诗二。

⑩王文韶日记,见英人濮兰德、白克好司著,陈冷汰、陈诒先译《慈禧外记》第二十_章中,云再客韶日记乃其随驾酉行寄信与其友人述路中情形者。一九00年七月二十九日在宣化县所发。按王系自京后追两宫西行者,追及之地点在怀来,故贯市之事并非亲见。

  (11)上引王文韶日记中对向光峪曾有详细记述。原文云:“两宫行至贯市,离京七十里,宿一回回教堂中。此地有一向光峪。为回回商务聚集之所,平日北行商队,于此取给驼马。”

 

 五、语言  《红楼梦》中的语言,颇值得仔细研究。王利器先生最近在《红楼梦学刊》1979年第一辑中发表了一篇文章《‘红楼梦’是学习官话的教科书》,内容讲的很有道理。况且书中包含着许多已经失传的北京俗 ...  五、语言

  《红楼梦》中的语言,颇值得仔细研究。王利器先生最近在《红楼梦学刊》1979年第一辑中发表了一篇文章《‘红楼梦’是学习官话的教科书》,内容讲的很有道理。况且书中包含着许多已经失传的北京俗语、汉语中夹用的满洲语等等,都是研究民俗学和语言学的珍贵资料。我这篇文章是只论北俗,只择要举数例于下:

1、小蹄子

  《红楼梦》中贾母等人喜欢骂人“小蹄子”。例如:

  (1)“刘姥姥……一跤跌倒,众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来。贾母笑骂道:‘小蹄子们还不挽起来。’”(四十回)

   (2)“贾母……因又骂平儿那蹄子,素日我到看他好,怎么背地里这么坏。”(四十四回)

   (3)“平儿道:‘……晴雯那蹄子是块爆炭,要告诉了他,他是忍不住的。 (第五十二回)

(4)“红玉骂佳惠:‘坏透了的小蹄子’”(二十六回)

从以上各例,可以知道“蹄子”、“小蹄子”是老太太骂小女孩的话,平辈也可用来骂对方。民国十年前后,北京八旗老妇人骂小女孩仍用“小蹄子”一语。现已失传。唯未见平辈之间使用。“小蹄子”语源,必是把挨骂的一方比做牲口,因为只有牲口才有蹄子。实有骂做“牲口”或“畜生”的含意在。其为北俗无疑。

2、扣了环

  《红楼梦》第三十回,凤姐在贾母前述说宝玉、黛玉口角后又和好了,说:

“及至到了那里要说合,谁知两个人到在一处对赔不是了,对笑、对诉,到象黄鹰抓住了鷂子的脚,两个都扣了环了。”

按“扣环”为养鹰之隐语,见西清《黑龙江外记》卷八:

  “鹰见难、兔飞起而俯视日‘打椿’得难、兔而双爪紧抱日‘扣环’,。”故此语为北俗用语无疑。

3,烧胡了的卷子

本应作“烧糊了的卷子”,意为“不象样”、“不中用”之意。为北京八旗老妇人的口头常用语。民十左右猶存,现已失传。例如贾母戏说要把鸳鸯给贾琏时:

  “凤姐儿道:‘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胡了的卷子和他混罢。’”(四十六回)又如凤姐打扮袭人,受到周瑞家的等人奉承时:

   “凤姐儿笑道:‘说不得我自已吃些亏,把众人打扮体统了,宁可我得个好名也罢了。一个一个象烧糊了的卷子似的,人先笑话我当家到把人弄出了花子来。,”(第五十一回)

4、狗不识儿

北京土语对希罕少见之物,称为“狗不识儿”。现已失传,而《红楼梦》中尚保留一处:

(1)“邢夫人因问这痴丫头:‘又是什么狗不识儿?这么欢喜。拿起我瞧!’”(七十三回)

(2)“傻大姐……便笑道:‘太太真个说的巧,真个是狗不识呢。”(七十三回)

5、多早晚

  “多早晚”实际应快读做“多咱”,是“什么时候”的意思。此语现已多半失传,但北京六十岁以上老人还有说的。例如:

    (1)“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第八回)

(2)“贾琏道:‘你两个……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第二十一回)

(3)“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闹着要去了。’”(第三十一回)

(4)“黛玉便又叫住他(宝玉)问道:‘袭人到底多早晚回来?’”(第五十二回)

6、得益(‘益’读如‘以’)

得益(以),北京俗语“得了便宜”·之意。常用法为“得了……益似的”。现已失传。《红楼梦》中尚保有:

(1)“(凤姐问小红名字,小红答原叫红玉)凤姐听说,将眉一皱,把头一回,说道:‘讨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第二十七回)

又如2)“宝玉一肚气没好气,一便抬腿踢在肋上,袭人嗳呦了一声。宝玉还骂道:‘下流东西们,我素日担待你们得了益,一点也不怕。’”

六、称谓

《红楼梦》中的“称谓”,也就是对人的“称呼”非常值得研究。但我们必须分清真实与虚构的两部分。

1、嬷嬷

《红楼梦》中管“乳母”都称做“嬷嬷”,如宝玉的乳母李嬷嬷、贾琏的乳母赵嬷嬷等、贾政的乳母赖嬷嬷等等。甚至把“嬷嬷一词,推广为一般年长仆妇的通称。如:

(1)“贾母命两个老嬷嬷带了黛玉去见两个舅母”(第三回)。

(2)“(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有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第十七、十八回)

   (3)“老嬷嬷们已经说过,不叫他在这屋里,怕过了病气。”(第五十二回)

 “嬷嬷”本是满洲语meme的汉语译音。满俗称“乳母”为“meme ",称“乳母之夫”为“meme&ma”。

2、家的

  《红楼梦》中管仆妇叫“某某家的”。如:周瑞家的、来旺家的、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王善保家的等等。这种称法即在清末也是没有的。有人认为这和东北习称“老张家的”、“老王家的”一样。但若溯源,这种称法实出自满语的booi。按booi一词,清朝时译音用汉字“包衣”二字。若译义则“boo”义为“家”,“i”义为“的”即为“家的”。这必是清初当时确有这种叫法,后来演变为某某家内的人。如周瑞家的、来旺家的,有时又写作周瑞媳妇、来旺媳妇。

  “家的”称法之为北俗,并不始于清代。早已见于《三朝北盟会编》(12)。曹雪芹时代是北京满汉语混用的时代,所以在《红楼梦》中才有这种反映。

3、小厮

   《红楼梦》中把青少年男仆叫“小子”,有时又叫“小厮”,二种称法互用,很不统一。这种不统一处正是可以看出问题的地方。满蒙风俗称“小子”,不一定指仆人,对自己的儿子也称“小子”。这是通用的例子,但没有称“小厮”的。“小厮”之称,在明代已有,系书面上指仆人之意。但在《红楼梦》口语中何以叫“小厮”,初甚不解。继思满语管青少年男仆称hahajui,复数为hahajuse。juse单用有“众儿子”之意。则“小厮”之“厮”音,实由j use的se变音而来。

4、老爷、太太

   曹雪芹虽生在北京满汉语混用的时代,他又对仆人的称呼无所顾忌的写了出来,但对主人之间的称谓,确在有意回避满语。这表现在贾宝玉对他的直系长辈贾母、贾政和王夫人身上。称贾母为老祖宗尚有实例可循。至当面称父亲贾政为“老爷”,母亲王夫人为“太太”,决无可能。作者是在回避ama(满语父亲)和eniYe(满语母亲)等满语称呼。因为清代满洲世族家庭中只有对祖母、父亲、母亲的称呼与汉人不同。这是作者有意回避的明显证据。

五、姐姐

   除上述直系亲属称呼外,满洲世家大族家庭中呼嫂子为“姐姐”,几嫂称“几姐”。(八旗管房中则称嫂子)这一称呼《红楼梦》作者有意回避,概用“嫂子”,如“大嫂子”、“珍大嫂子”,独称凤姐为“凤姐姐”,这还令人联想凤姐本系王夫人内侄女之故。但作者于不留心处忽然露了马脚。例如在二十八回中宝玉、黛玉、宝钗等在王夫人房中说药方时,凤姐帮助宝玉说实有其事,宝玉便对林黛玉道:

   “你听见了没有?难道二姐姐也跟着我撒谎不成。,,

  这里的二姐姐当然指的是凤姐。所以称“二姐姐”,显然是因贾琏排二之故。“二姐姐”实即“二嫂子”,这一无意中的流露,竟与上面所说的八旗世家习惯称法完全相合。

  从以上各例,我们可以看出《红楼梦》中称呼上的满俗。

七、行事

  “行事”指“年中行事”,也包括婚、丧大事在内。这其中流露出的满俗很多。择要者分列于下:

1、打围

   狩猎,关内一般称做打猎。满蒙则称做“打围”,民间甚至管康熙、乾隆的南巡,也称做“打江南围”。“打围”又成为“出巡”的代词,这是因为满蒙习惯每出行必伴之以“打围”。如吴振臣《宁古塔纪略》“予父同内春由正路而行,予则同护送诸人由侧路打猎”,所以称之为“打围”,即狩猎时必多数人分队包抄围猎。和关内个人持枪射猎者不同。满洲的这种“打围”,进关之后也还在京郊实行(13)。《红楼梦》第二十六回,薛蟠问冯紫英面上的青伤时,冯紫英说了下面一段话:

“这个脸上是前日打围,在铁网山教兔虎捎一翅膀。宝玉道几时的话?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儿也就回来了。”(这时正是四月底。因二十九回写五月初一日清虚观打醮事)《宁古塔纪略》:“四季常出猎打围,有朝出暮归者,有两三日而归者,谓之打小围。秋间打野鸡围,仲冬打大围,按八旗排阵而行。”则冯紫英所说的正是打小围。

2、放鹰

  《红楼梦》四十七回,写九月十四日宝玉在赖大家遇柳湘莲,问他这几日可到秦锺的坟上去了。湘莲道:

  “怎么不去,前日我们几个人放鹰去,离他坟上还有二里。……我背着众人走去瞧了一瞧。……就是眼前十月一,我已经打点下上坟的花消。”

  按杨宾《柳边纪略》:“辽以东皆产鹰,而宁古塔尤多。设鹰把势十八名,每年十月后即打鹰,总以得海东青为主,海东青者,鹰品之最贵者也。……既得,尽十一月即止。”“得海东青后,杂他鹰遣官送内务府,或朝廷遣大人自取之。”(14)《红楼梦》写放鹰的季节与清政府向东北收鹰的季节正合。放鹰本身即包括小猎,盖正秋高气爽,弓燥手柔之时也。放鹰为八旗子弟的娱乐中的一种。

3、射圃

  《红楼梦》三十一回脂批:“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若兰即十三回秦可卿死时来吊的卫若兰,雪芹原稿有卫若兰射圃一回文字。射圃即是射猎。细情虽不得知,但七十五回说贾珍在家习射事云,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每不得游玩旷朗,不得观优问乐作遣,无聊之极,奋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鹄子。”

家中设有“箭道”,非满洲武职世家不能有这种设备。

八、礼节

  《红楼梦》中所描写的礼节,在今天读者看来已有很多不能理解的地方。即使理解,或者也骂它为“虚礼繁文”,应该批判,然后打倒。但是研究民俗学的人看法就有所不同,首先想到的是那些“礼节”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那样采用?是满族的还是汉族的?抑或是蒙古族的?采用时的真实情况又是什么样?

   至于进步、落后以至应否批判、打倒,那不是学术上的问题。一般学者对于一切事物甚至“礼节”,大概都是主张应该采取慎重态度的。我本人就是其中的一个。姑举两例于下:

   1、抱见礼:抱见礼是我国满族最隆重的礼节,每遇大将出征凯旋,皇帝亲迎时,才行抱见礼。不少人在议论中认为这是落后的礼节。但解放后外宾来者渐多。有的国家盛行的拥抱,便没有人认为落后,其实“抱见礼”和“拥抱”的来源本是一个。

   2、相吻:相吻,是东北少数民族的一种重要礼节,在阿机人中尤其盛行。杨宾《柳边纪略》卷四中就曾讥笑他们说:“阿机人相见,无男女,皆相偎抱,或亲嘴不已”。不但落后,简直是有伤风化了。但西洋电影中的男女接吻的镜头,不知有多少,不但没有讥笑,好时髦的人还许觉得可以学习。其实阿机的相吻和西洋各国的接吻,来源也是一个。

   何以本国少数民族行之便觉落后,外国行之便觉先进,在民俗研究者的眼中看来,这是十分错误和可笑的。我们在本节中研究《红楼梦》中的礼节,首先应该屏除上述不公平的偏见,否则就无法进行。现在便将具体的情况,分述如下:

1、敬老

《红楼梦》中对年老的人是尊敬的,例如:

“贾府风俗,年高伏侍过父母的人,比年轻的主子还有体面。所以尤氏、凤姐儿等只管地下站着,那赖大母亲等三四个老妈妈告个罪,都坐在小机子上了。”(四十三回),

又如:

  “只见一个小丫头扶了赖嬷嬷进来。凤姐儿等忙站起来笑道:‘大娘坐着。’又都向他道喜。赖嬷嬷向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们也喜,若不是主子们的恩典,我们这喜从何来?’”(四十五回)

这两个例子表明“敬老”竟可打破主仆的界限。其实,敬老本是满洲族的一种纯朴风俗,杨宾《柳边纪略》卷四:

“俗尚齿,不序贵贱,呼年老者曰‘马法’。‘马法’者汉言爷爷也。……少者至老者家,虽宾必隅座。随行出遇老者于途,必鞠躬垂手而问曰:‘赛音’。‘赛音’者,汉言‘好’也。若乘马必下,俊老者过,老者命之乘,乃敢避而乘。

  以上所举四十三、四十五两回的例子正与“俗尚齿,不序贵贱”相合。《柳边纪略》接着所叙的满洲风俗礼节,又使我们联想起《红楼梦》中下列的几处文字:

(1)“贾琏……因问‘这一项银子,动那一处的?’贾蔷道:“‘才也议到这里,赖爷爷(当赖大)说:不用从京里带下去,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第十六回)

这是“不序贵贱,呼年老者曰马法”的一例,与《柳边纪略》所记正合。

(2)“贾珍夫妻至晚饭后方过荣府来。只见贾赦、贾政都在贾母房内坐着说闲话与贾母取笑,贾琏、宝玉、贾环、贾兰皆在地下侍立。贾珍来了,都一一见过,说了两句话后,贾母命坐,贾珍方在近门小机子上告了坐,侧着身子坐下。”(七十五回)

这是“少者至老者家,虽宾必隅坐”的一例,也与《柳边纪略》所记正合。

  (3)“宝玉慢慢的上了马。李贵和王荣笼着嚼环,钱启、周瑞二人在前引导,张若锦、赵亦华在两边紧贴宝玉后身。宝玉在马上笑的一道:‘周哥!钱哥!咱们打这角门走罢!省得到了老爷的书房门口又下来,周瑞侧身笑道:‘老爷不在家,书房天天锁着的,爷可以不用下来罢了。’宝玉笑道:

‘虽锁着要下来的。’钱启、李贵都笑道:‘爷说的是。便托懒不下来,倘或遇见赖大爷、林二爷,虽不好说爷也劝两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们身上,又说我们不教爷礼了。’周瑞、钱启便一直出角门正说话时,顶头果见赖大走来,宝玉忙笼住马,意欲下来。赖大忙上来抱住腿。宝玉便在镫上站起来,笑携他的手,说了几句话。”

这是“出遇老者于途,……若乘马必下”的一例,也与《柳边纪略》所记正合。

   我们若以清初流人所记东北满族的风俗礼节,与《红楼梦》中所描写的礼节,一一对比,便会发现二者之间的完全一致。这就证明了《红楼梦》中的礼节,多是满族的。

2、问好

  如前引《柳边纪略》所记,满族少者遇年长者必先间“赛音”(Sain),后来改用汉语即问“好”。例如:

  (1)“凤姐……慢慢的问道:‘怎么还不请进来?’一面说一面一抬身要茶时,只见周瑞家的已带了两人(刘姥姥和板儿)在地下站着呢。这才忙欲起身犹未起身时满面春风的问好。”(第六回)

(2)“邢夫人拉他(宝玉)上炕坐了,......一钟茶未吃完,只见那贾综来问宝玉好。”(二十四回)

以上二例是少者对老者屯弟弟对哥哥“问好”之例,与清初关外习俗正合。

3、问安

  “问安”与“问好”是两回事。必须是发生疾病或意外的事时,晚辈才向长辈、少者才向长者问安。这种“向安”,也称作“请安”。例如:

   (1)“只见袭人走来说道:“……那边大老爷身上不好,姑娘们都过去请安。老太太叫打发你去呢,快回去换衣裳去罢。”(第二十三回)

   (2)“贾母闻知宝玉被吓,细问原由。……贾母道:‘我料到必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就是贼也未可知。’当下邢夫人并尤氏等都过来请安。”(第七十三回)

这是晚辈向长辈的问安。若反过来,晚辈有了疾病,长辈的关心,便要派人传达;同时也不能叫做“问安”。例如:

   “(宝玉)随往贾赦这边来,见了贾赦,不过是偶感些风寒。(宝玉)先述了贾母问的话,然后自己请了安。贾赦先站起来回了贾母话,次后便唤人来带哥儿进去,太太屋里坐着,”“宝玉退出来,至后面,进人上房,邢夫人见了他来,先到站了起来请过贾母安,宝玉方请安。(第二十四回)

宝玉之来,除自己问安外,还代表贾母问贾赦的病情。因宝玉先述说贾母关心的话时,他是贾母的代表,所以贾赦要站起来回话。宝玉见邢夫人时,因邢夫人知宝玉是从贾母处来,且代表贾母来向贾赦的病情,所以也先站起来问贾母安。然后才轮到宝玉自己请安。《红楼梦》中这一段描写当时“问安”的礼节非常逼真。这种礼节,若遇到代表三四个长辈问候,常常问候的代表者和被问候者相对站立很长时间,不能就坐。

4、定省

  《红楼梦》中所说的“定省”,也写作“晨昏定省”。过去北京称之为“请早安”、“请晚安”。晚辈每天早晨要到长辈处请安,谓之“请早安”(《红楼梦》中文言化之后,称为“省晨”)。每天晚上要到长辈处请安,谓之“请晚安”。所谓“定省”,便是说这种礼节和上述礼节不同,是每天要固定施行的。例如:

   (1)“那宝玉本就懒与士大夫诸男人接谈,...…今日得了这句话,越发得了意。不但将亲戚、朋友一概杜绝了,而且连家庭中里昏定省,益发都随他的便了。”(第三十六回)

(2)“一时只见迎春妆扮了前来,告辞过去。凤姐也来省晨。”(七十八回)

(3)“至掌灯时分,凤姐卸了妆,来见王夫人。”(请晚安)(第七回)

  这种礼节,现在六十岁以上的人,还有人知道。因为清朝灭亡以后,在某些满蒙大家庭中,还保留了相当长的时间,才完全废除。

5、请安

   《红楼梦》中写“请安”的场面很多。所写的“请安”多是“跪安”,即双手扶左膝,先跪右腿,再跪左腿,长跪后然后起立。例如:

(1)“(宝玉)向北奔梨香院来,可巧管银库的总领吴新登……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一见了宝玉,赶来都一齐垂手站。独有一个买办名唤钱华,因他多日未见宝玉,忙上来打千儿请安。”(第八回)

   (2)“又见一个小厮带着二十个拿扫帚、簸箕的人进来。见了宝玉都顺墙垂手立住,独那为首的小厮打千儿请了一个安。”(第五十二回)

  跪右腿一条腿名日“打千儿”。先跪右腿,后跪左腿,则曰“跪安”或“打千儿请安”。“打千儿请安”实即包括“打千儿”和“请安”两个动作。

  “请安”和“作揖”兼“唱喏”一样,也是要出声的。如:

   (3)“凤姐正自看园中的景致,……猛然从山石后走过一个人向前对凤姐儿说道:‘请嫂子安’。”(十一回)

   (4)“(宝玉)刚欲上马,只见贾琏请安回来了,正下马。二人对面彼此问了两句话。只见傍边转出一个人来,请宝叔安。”

(“请”字前疑有落字)(二十四回)

但是“请安”和“作揖”一样,后来只有行动没有相伴的语言了。但是又产生另外一种情况,即是说“请某某人安”时,只有语言而没有行动。凤姐和贾瑞是平辈,且年齿相近。贾芸虽系宝玉之侄,却年长四五岁之多。在这种具体情况下常常应该请安的一方,只说一句“请嫂子安”,或“请宝叔安”就算了,并不真的跪在地下请安。

    问安要请安、定省要请安、相遇要请安,《红楼梦》中写请安之多,不胜枚举。那么这种礼节到底是那一朝或那一个民族的风俗习惯,必须弄清。一般有一种错觉,认为这是满洲礼节,这样认为当然也可以,因为清代只有满洲人才行这种礼。汉人虽也行,其方式与满洲并不完全一致。但严格说来,这种礼节清朝是沿之明朝,明朝沿之元朝的。其证据见《明太祖实录》卷七十三:

    “洪武五年三月辛亥,命礼部重定官、民相见礼。先是元俗官僚相见,辄跪一足以为礼。拜,则以叩头为致敬,既拜复跪一足。属下官见上司官长与为礼,即引手于后,退却若避之然。上甚厌之,自即位之初,即加禁止。然旧习不能尽革,至是复定为仪,即令颁示之。”

那么“请安”之礼,是从元朝蒙古贵族那里流传下来的,也是北俗,但不应单算做满洲

风俗。

结论

  《红楼梦》一书是历史、文学、语言、民俗各方面专家学者都可以各取所需的丰富宝库。库中的宝藏,只要会取,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的。本文只就书中的满、蒙风俗一一概称之为北俗一一择其显而易见者,引出为例,溯其原始,以为读《红楼梦》的同志们作为参考。所旨例子,又悉依《庚辰本》,以其最接近雪芹原稿之故也。但《庚辰本》中凡点去正文,又傍改之字,如第五十一回。说麝月披了宝玉披着起夜的一件“貂鼠下颏子襟暖袄”,“襟暖袄”三字点去改为“讷尔库”,这是否后来读者的点鼠原钞,不敢肯定,必不敢否定,姑且不取,以示慎重。又一百二十回本的坊间石印本有在七十一回中王夫人称尤氏为“珍哥儿媳妇”处,作“珍阿哥媳妇”。这些看来实为满俗,但因《庚辰本》原文不符,似非出于雪芹原稿,一概不录。以防误将后人篡改混入雪芹与稿原著。

又本稿写成后,听有的同志说曰本学术界也在研究这方面的问题,但始终未能寓目。本稿仅为抛砖引玉之用,希望我国学者将来会有更多的这方面的论文,这是我非常盼望的。

  (12)《三朝北盟会编》卷九十九所引范仲熊《北记》有下列记载:

  “丙午岁(宋靖康元年、金天会四年)十一月,粘罕(宗翰)陷怀州,杀霍安国.范仲熊贷命令往郑州养济,途中与燕人同行。因问:‘此中来者是几国人?共有多少兵马?’其番人答言:‘此中随国相(粘罕)来者,有达靼家、有奚家、有黑水家、有小葫蔖家、有契丹家、有党项家、有黠蔓斯家、有大石家、有回鹘家、有室韦家、有汉儿家,共不见得数目。……’”

  (13)满洲进关后也还在北京郊区打围一事,可以吴伟叶《吴梅村诗集》卷六“雪中遇猎”七言古诗证之,诗中有云:

  “将军射猎城南隅,软裘快马红氍毹。秋翎垂头西鼠暖,鸦青径寸装明珠。……少年家住贺兰山,啧里擒生夜往还,铁岭草枯烧堠靃人居住白如请过贾母安。曰马法“,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火,黑河冰满渡征鞍。十载功成过高柳,闲却平生射雕手,……今朝仿佛李陵台,将军喜甚围场开,黄羊突过笑追射,鼻端出火声如雷。……”

  我们很可以拿昊梅村笔下的这位将军和《红楼梦》中冯紫英的父亲神武将军冯唐,比较一下,就可以明了冯唐父子的打围情况。

  (14)杨宾《柳边纪略》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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